诗人为人类文明立法,哲学家们则争夺何为第一哲学。霍布斯并不是一个完全的专制主义者,在他的体内还存在着一个自由主义者,后者否定了前者。因为在人心之中有此可供种植的保留地,这为洛克的白板说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在他之前的哲学家们,早已用蜡板等类似的工具表示过人类心灵,而洛克的白板说的真实目的则是为了清空人类心灵,使其能够重新接受那些自然而正当的观念。

尽管这是一本主要解读英国现代早期人文历史的历史哲学作品,它一路考察了从彼特拉克因身份的焦虑而觉醒的现代人意识之后英国的“现代文学”的发生,莎士比亚在罗马历史剧中证示的诗人与城邦的关系,莎士比亚在英国历史剧中传达的乌托邦想象,以及“寓言”写作者托马斯·莫尔、培根、霍布斯的写作中对于乌托邦的颠覆与革命,再到对经验主义者洛克“白板说”的重新认识,显示出一种“历史性”的自觉来,但在这个过程中,也隐藏着作者对于人类境况的关注。这一点在本书的开篇序曲“彼特拉克”的焦虑中便已说明。文艺复兴自身的辉煌尽管已经成为人类未来世界的一道阴影,但正是已成为的阴影才“印证了此在的真实”,若无法认识到这一阴影的存在,便既不足以谈人文,也无法恰当地谈论人类的未来。
当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们在面临着来自直接的前辈们的影响焦虑时,他们通过从更远的前辈那里汲取力量而打败了更近的前人,他们通过模仿的方式,将他们所赋予特殊魅力的过去提到高一种高度。然而他们并不是单纯地模仿,而是像古希腊人所说的“追求卓越”那样去竞争。“‘现在之我’是‘过去曾经之我’的偏离与下降,而‘未来可能之我’则是‘现在之我’的上升与回归,即重新成为‘更好之我’。”诗人为人类文明立法,哲学家们则争夺何为第一哲学。亚里士多德认为是形而上学,圣奥古斯丁认为是神学,培根认为人的哲学是在以往科学欠发达时候的对于自然哲学的替代用法,而霍布斯则认为政治哲学这一“关于自然正义的科学”是主权者唯一需要的科学。
霍布斯并不是一个完全的专制主义者,在他的体内还存在着一个自由主义者,后者否定了前者。“除了上帝之道,没有任何权力可以凌驾于人类良知之上。”通过这样的对于人类思想领域最深刻的保留,霍布斯在利维坦的体内种下了一颗自由主义的种子,这是致利维坦于死命的种子,同时也是“‘自然权利’和自由生活的种子”。因为在人心之中有此可供种植的保留地,这为洛克的白板说留下了足够的空间。洛克的白板说果真只是为了表明人类的心灵像白板一样吗?在他之前的哲学家们,早已用蜡板等类似的工具表示过人类心灵,而洛克的白板说的真实目的则是为了清空人类心灵,使其能够重新接受那些自然而正当的观念。这些观念“重新塑造了现代人的政治信仰”,现代世界的自我意识是被“制作”出来的。同样的方法,柏拉图也用过,尼采重估一切价值亦是,人心的确是白板,但不是为了认知世界,而是作为哲人-立法者的画纸。
